從此,江湖再無中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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辦公室的雜物越堆越多,大量剪報和參考書,也有多年儲下的雜誌和海報,文件櫃中尚有不少陳年球賽錄影帶,那是電視台朋友知我喜歡籃球,直播完後一箱一箱送給我的,轉眼都已十多年。斷捨離不易,舊物放滿桌,所以辦公枱上除了一些富有價值的相片和物品,都沒有位再放其他了。當中,有一張採訪證,是火箭主場對湖人的比賽,日期已是2003年的3月26日。看到姚明今日在豐田中心高掛球衣,我也再次在辦公室看看這張採訪證,景物依舊,人面全非,吹脹似的姚明等住振興中國籃壇,NBA也再無中國人能夠立足,昔日的移動長城,今日盡成懷念。

最早的王治郅,之後的巴特爾,後起的姚明,在不同年份進入NBA,效力不同的球隊,成就也不一。在2000年的悉尼奧運,這三位7呎(或以上)高佬,遮蓋了亞洲當時的半邊天,其時東亞如日、韓、台均身高遠遠不如,西亞的伊朗等亦未成氣候,難怪亞洲球員能刮起旋風,甚至捲到NBA。大郅在國內可說是統治球壇,身高7呎,有240磅,射程去到三分,加上是左撇子,在國內把姚明打得抬不起頭;由1996年至2001年期間,大郅帶領八一火箭贏盡聯賽冠軍,加上中國在國際賽也有不俗表現,讓他於1999年被小牛(當時仍未改變隊徵)選上,並於2001年正式加盟。

 大郅生不逢時

可惜大郅生得早,當年他的打法不內不外,內線的對抗能力不足,外線又不是極準,雖然成為首位NBA的亞洲球員,可是成就始終有限,要是在今日,以Sketch 4姿態現身,說不定成就更高;至於巴特爾更是大後備,上陣時間更少,但幸運地在03年隨馬刺贏得總冠軍,至今仍是中國唯一。之後的易建聯和孫悅成就更比不上前輩,易一度傳出在今季會重返湖人,可惜最後未能成事,結果NBA不仍是沒有中國球員;反而國內的CBA財大氣粗,吸引NBA球員到中國掘金,馬貝利至今仍未言退,是1996代的最後一人。

姚明父母皆為職業籃球員,所以得天獨厚,身高達7呎6吋,加上310磅重,就算在NBA也是鶴立雞群,前人根基打好,加上身高優勢,結果不負眾望,在2002年以狀元姿態加盟火箭,並穿上11號球衣。那幾年,姚明不止是中國熱話,也是全港熱話,不少香港傳媒在NBA亞洲的安排下,組團採訪,記得當時除了幾份香港報紙,還有深圳及上海的報章及籃球雜誌,加上台灣的行家,中港台的記者熱熱鬧鬧。在贊助商安排下,除了現場採訪比賽,也有幾次專訪,加上明星賽時他以票王姿態入選,那幾年的姚明比起當年的林書豪旋風(Linsanity)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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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明是個怎樣的球員?那些年,幾乎看足了火箭的比賽,也看過他的訓練和各種商業活動,先講球技,姚明可以說是手感最好的高佬,其轉身投射和定射與一般得分後衛沒有分別,其中距離是進攻利器;我記得有一次在上海看他出席reebok的活動,他與帝王射手Peja Stojakovic在開始前拿起籃球射波,當時的姚明射了10球三分,入了9球,令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。

能夠成為當時與奧尼爾(Shaquille O’Neal)匹敵的兩大中鋒,當然不只靠射波,他在籃下的轉身和步法,也有幾分火箭前輩奧拉祖雲(Hakeem Olajuwon)的影子。若上網重溫姚明的精華片,一定會見到他籃底戲弄小奧尼爾(Jermaine O’Neal)的片段,那幾下假動作和轉身,可說是上海Dream Shake。

在NBA史上,去到如此的高度不多,如巴特利(Shawn Bradley)、波爾(Manute Bol)和穆里遜(Gheorghe Muresan)等,多是身型瘦弱或腳步緩慢,像姚明般能運球、有遠射、能夠大大巴封阻巨無霸的,絕對不多。姚明最難得是技術全面,卻做好中鋒本份,在他的年代,中鋒位置已是日落西山,取而代之是一班全能前鋒的冒起,包括TD、KG、Dirk、華萊士等等,奧尼爾離去湖人後,也漸走下坡,來到2000年中段,姚明已成為聯盟第一中鋒,可惜始終未能嘗到西岸決賽的滋味。火箭有過法蘭西斯(Steve Francis)和莫比利(Cuttino Mobley),也有過麥基迪(Tracy McGrady)和柏迪亞(Shane Battier),史高拉(Luis Scola)及阿達斯(Ron Artest,即之後的世界和平World Peace),不過有的受傷患困擾,有的已過巔峰,而且當時馬刺、湖人及小馬三雄在前,加上木狼、帝王和灰熊,令火箭始終未能衝破高牆,也令姚明的職業生涯留憾。



nba-brooklyn-nets-sacramento-kings-850x560Shaquille O'Neal, Yao Ming

打波叻,人也聰明

八次入選明星賽,兩次成為NBA二隊,也有三次打入NBA三隊,姚明不止是亞洲最好的中鋒,也是NBA承認的優秀長人,能夠入選去年的名人堂,不止是球場上的成就,而是他真的協助NBA打開中國市場,推廣至11億人口當中,不斷的直播加上中國賽,配合中國經濟起飛,那幾年如侯斯頓及洛杉磯的大城市,動輒都有十個八個中國記者進駐,去到明星賽、季後賽或總決賽,更是大批華人面孔簇擁住姚明。我記得有次比賽完結,我見到一中國記者帶來一大叠相片讓其簽名,應該是送贈上級之用,結果這位中國第一中鋒也就乖乖坐低簽名。姚明的成功,不多不少也與他「半脫離」體制有關,前有大郅,後有李娜,姚明很多經驗,讓中國運動員望見不一樣的天空。

姚明打波叻,人也聰明,記得頭幾季,他還有翻譯(Collin Pine)跟身,可是有次我和Collin閒聊,才知道姚明的英文早就「畢業」,聽寫都沒有問題,但依然透過翻譯隔去不想答的問題。在商場長袖善舞,在球場面面俱圓,要是他日成為商政大亨,毫不出奇。那麼多年來,不少非美籍球員單是英文也講不好,更遑論能夠充分了解戰術,能夠如姚明般成為指揮塔。

如非與大部份高佬一樣,雙膝和背部承受極大壓力,結果在NBA不夠十年, 2011年就已退下戰場,姚明將獲更廣泛的認同。要是早生幾年,我更相信他可與奧尼爾、奧拉祖雲、大衛羅賓遜及伊榮等並列,齊名四大中鋒。

「從此江湖再無11號!」

看今早的球衣高掛儀式,感覺是重遇多年不見的同學,看住姚明由昔日的青澀小子,手上帶條與葉莉定情的紅繩,到今日兩人成婚已久,女兒也已經六歲半;看姚明發福的程度,我相信他必定過得非常幸福。未來在中國巨龍面前,是更困難的任務,即將接任中國籃協主席,將要努力振興籃運,除了希望有下一位來自中國的NBA球員,也當然希望國家隊能重回奧運八強。任重而道遠,中國籃球就看姚明了。

看住今日某中國網站題為:「從此江湖再無11號!」是有點誇張,其實應該說,姚明代表了最後的中鋒世代,那些年的籃底爭霸,看住他在籃下爆開奧尼爾、爆開Big Ben、爆開莫寧,背籃攻、小天勾,如同兩頭巨獸血肉相碰的力量對決,對比今日的高佬以三分為樂,帶波如同控衛,就連明星賽投票也合併了中前鋒而盡變前場,豐田中心上空的24、34號及11號球衣,是歲月的印記,也是籃球勢力及走勢的演進,姚明一去,從此江湖再無中鋒,執筆之時,低歎歲月流逝,好像某種美好日子,已經一去不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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忠誠有價 鄧肯無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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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多寫,千言萬話,要不寫,也合理,支持了19年的偶像一旦退下,怎有心情?可是昨晚下班回家,看了一遍遍的精華,就是睡不了。要數鄧肯(Tim Duncan)的豐功偉跡,有太多了,不如寫幾件採訪故事。

1997年,馬刺選上TD,我當時沉迷公牛。其實那時直播少,資料有限,不能如今日般,對每個球員都知得清楚。幸好,那時香港還有不少籃球雜誌,報紙也有介紹,才知道這個新人來自Wake Forest,本來是個游泳選手,後來因為颱風吹襲,毀了泳池,才無可奈何,轉戰籃球。TD,外表平實,衣着核突,跟我認知的NBA球員,大不相同。可是越看,越覺得這個人有趣,修讀心理學,也是金牛座,和我的出生日期幾乎一樣,更有好感。那時東岸支持公牛,西岸喜歡火箭,奧拉祖雲(Hakeem Olajuwon)全盛時期,馬刺的海軍上將在他面前如嬰孩般無力抗拒,加上湖人、拓荒者、太陽和超音速等,馬刺從來沒有冠軍相。

可是馬刺選上TD,就像中了一張畢生享之不盡的彩票,「雙塔」令馬刺所向披靡,99年先挫紐約人,03年再贏網隊,兩座冠軍,讓馬刺成為聯盟風頭躉。我由03年開始出訪NBA,記得那年明星賽,在工作人員再三勸阻下,仍忍不住和TD合照,是多年採訪中,少數犯禁的例子,不同今日手機隨處selfie的方便,那時拿住大機,想合照,還要找人代勞。可能TD見我這個亞洲來的小子,一面汗水,焦急非常,也就慢條斯理,等我找來美國行家幫忙。那天,是2003年2月8日,我第一次親身接觸TD,合照後,我衷心地說,希望你今年再贏總冠軍,他微笑點頭,然後轉身快步離開。那一年,馬刺果然登頂,見得TD幾乎「大四喜」的表現,震懾全場,當他和海軍上將相視而笑,高舉獎盃之時,我也有點fans的驕傲,認為自己的「祝福」有功,喜不自勝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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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幾年,出訪時多與三間合作,有不少機會訪問他們的球星,TD固是其一,還有KG、T-Mac、比立斯(Chauncey Billups)、希爾(Grant Hill)等等;球星,有聰明有蠢,可是有個共通點,就是很留意記者的打扮。我試過和行家一起訪問比立斯,一走進門,CB即刻盯着我身後,原來行家朋友穿了件溜馬外套,作為活塞icon,溜馬死敵,CB即時出口寸他,全場鴉雀無聲。我卻沒有這煩惱,那幾年間,我經常都是馬刺打扮,由頭到腳。視乎情況,試過馬刺外套訪問姚明,也試過穿上馬刺superstar出席T-Mac活動,其實認識我已久的朋友,都知我流住銀黑的血,公關只看品牌,很少會理你穿的是甚麼球隊衣着,由得我「馬刺」下去。

可是鄧肯就是不一樣。06年,我第四次訪問TD,腳下穿的就是那對馬刺Superstar,一進去,他就來一句,Nice Kicks,那一刻,開心到震。當然了,他不會認得我,可是我還是在訪問完後,告訴他自己是一個die hard Spurs fans,見到他的神情,我想他是相信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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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D為馬刺打了19個球季,超過1,300場比賽,多得近年科技發展,有League Pass之助,我幾乎可以睇足馬刺的比賽。由90年代,到千禧年間,轉眼就是21世紀,三個Decades,以近七、八年看得最多。其實在千禧年間,我經常錄下TD的比賽,然後看看他怎樣射擦板。TD綽號當中,最為人熟悉的就是Big Fundamental,因為這位「永遠新人」基本功極佳,無論正對籃框的投籃,或是背對籃框的單打,總是毫不費力,輕鬆取分。直到如今,我還是喜歡在左手邊45度角發動發攻,要是對手不出來,一下擦板就是兩分,那完全要多得TD。

1997年,不是選秀大年,但也有不少好手,最出名的,除了狀元TD,當然少不得第9選的T-Mac,以及探花比立斯,其他好手如雲漢(Keith Van Horn)、史堤芬積遜(Stephen Jackson)、丹尼奧斯(Antonio Daniels)等,都有一定名氣,可是一路走來,老的老,退的退,到TD也退下,其他「同窗」,早已走得一個不淨。正如再早一年的「96年生」, Kobe已是最後一人。不經不覺,歲月暗換,人物全非,今年10月,將是近20年首次見不到TD和Kobe的對抗,縱使我們仍有VC、PP、 Dirk,以及「95年生」KG,世界卻已經不一樣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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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喜歡鄧肯,與其說是技術,其實更欣賞他的個性。有人喜歡鋪張排場,Kobe退休,去到每隊都是一場畢生難忘的公關show,每位球星球員球迷教練高層爭相拍片道賀,人人高調祝福;可是我相信TD見到人多的地方就頭痛,對住不相熟的多說半句也嫌煩,就算退休也是用鄧肯的方法(did it the Duncan way),沒讓幾個人知道就告別。你以為會有個盛大的退休儀式?那實在太不鄧肯了。所以馬刺迷這幾天都留意twitter,看住美國新聞,就是知道TD喜歡走得不帶半點雲彩。也許周二TD還是要勉為其難出席官方記者會,敷衍傳媒,我期待他穿上彷如個人商標的oversize格仔襯衫(雖然有了新女友後已穿得很潮)到場,然後說句:我退休了,再見。那才是我最喜愛的TD。

在講錢的年代,在爭相找捷徑奪冠的年代,一份老土,讓TD 19年來堅持為球隊盡忠,人工收少一千幾百萬也不是問題,正選後備也不是問題,更令人欣賞是從不會獨佔光環,恃老賣老。當柏加(Tony Parker)上位,TD退居二線;當LMA到來,尼納特(Kawhi Leonard)長大,TD更為低調,甘心為他們抬轎。可是你知道,全賴有TD在後備席上拍他們幾下頭,或者是在更衣室內的鼓舞,馬刺上季才破球會紀錄的取下67勝,在季後賽也幾乎壓過雷霆。

 

早在13年總決賽不敵熱火,TD單挑柏迪亞(Shane Battier)失手不入,已知這位史上最偉大的大前鋒,走到生涯尾聲,之後衝冠復仇成功,也許為了守護新來的LMA,TD才再戰一季。來到2016年7月,不知是膝傷累事,還是老將言倦,結果在19個光輝球季之後,TD終於悄然引退。對雷霆的西岸準決賽第六戰,鄧肯打滿了最後一節,當追到只落後11分,鄧肯的上籃被伊巴卡(Serge Ibaka)一掌封走,看TD那個無奈樣子,就如那0.4秒,或是5.2秒,不同的,是TD今次再無力氣捲土重來。



要為TD找個數字作代表,大多數人的答案是其背號21,或者是19,他的球季,誇張一點,可以是1,001,那是他和恩師普波域治合力贏得的勝仗總數,也可以是5(冠軍數目)、3(總決賽MVP),以及2(常規賽MVP),但我覺得最能代表的,終歸是1,是代表19年來,始終如一,效力馬刺不渝的one life one club。

我的價值觀,還留在TD初入聯盟的時代,那時球星都珍惜羽毛,不肯輕易轉會,總是希望幫到母會登上頂峰。小市場,小球隊,作為聖安東尼奧市唯一的職業男子隊,球迷早就慣了穩定,按步就班地在海外找好手,等新人成長,要不是LMA到來,幾乎就忘了簽下大牌自由身的滋味。GDP,真路比利(Manu Ginobili)、鄧肯和柏加(Tony Parker),其實並非全無考驗,真路比利在上季完結,引來不少球隊出手;TD當年幾乎就加盟魔術,與希爾及T-Mac組成最強三人組,之於柏加,球迷一定會記得,當年他和傑特互換東家的主意,只差毫釐就成真。最後這三人組能成為史上勝仗最多,也幾乎是最成功的Trio,不多不少是天意。

時代變了,鄧肯隨住Kobe退下,一生一球會的球員買少見少,當小馬的奴域斯基(Dirk Nowitzki)也高掛球衣,忠臣可能就如恐龍絕種。天價轉播收益,聯盟推廣全球,加上波鞋和贊助商的合約,不只讓聯盟賺得更多,球星也是未入隊已身價千萬,養肥了胃口;當球隊有更多薪金上限,生態已變,組成Big 4甚至Big 5,球迷也沉迷其中大拍手掌,渾忘了幾年之後,鍾愛球星由錢而來,也由錢而去,蟬過別枝的苦痛。

既然用錢解決到,就不是問題,還要如馬刺般,由海外選上,由新人培育,等上三五七年才成材,那既不合時勢,也太逆潮流,在瞬息萬變間,TD退休正如代表了一個世代的休止符,從此,我們將開展New Chapter,下一章。

幾年之後,有誰還記得,聖安東尼奧那支職業隊,有過最強悍的GDP三人組,當中主力是21號新秀,總是甘願為隊友犧牲,從不居功,低調沉實,最出位是因後備席上偷笑而判技犯,一張樸克臉卻以五座總冠軍作結,NBA稱之為Consistent Greatness,就如紮實有勁的威士忌味道,外表不起眼,入口卻是別有洞天,遺憾是懂欣賞的太少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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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BA Finals Game 4: San Antonio Spurs v Cleveland Cavaliers

Shaquille O'Neal & Tim Duncan pose w/MVP trophy